奥德赛与龙餐馆,基于神性的“反战”和基于人性的“反战” 作者:周德宇 来源:底线思维
在看完了《欢迎来龙餐馆》之后,我又看了据称主题也很“反战”的《奥德赛》。虽然主题都是归乡和战争,但是这两部电影所体现出的“反战”,正如电影背后所体现的文明一样,有着非常明显的差异。
首先我必须吐槽,作为从《记忆碎片》《白夜追凶》时期就很喜欢诺兰电影的人,我对于他如今堕落成一个只会把才华用于拍宏大叙事和主旋律的导演感到失望。当然,这也不是诺兰一个人的堕落,而是政治挂帅的美国文艺界整体的堕落。
导演诺兰在电影拍摄现场
为什么我上来要吐槽这个?因为《奥德赛》这部电影最大的问题,就是诺兰非要把一部几千年前的歌颂战争、欺诈、神性的史诗,硬要按照当今美国文艺界的自由派宏大叙事,改造成一部赞扬反战、规则、人性的主旋律电影。而《奥德赛》的平庸,也就源自于此。即便诺兰算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导演,想要把奥德赛这个故事彻底改变原意,那不得不进行乱编式的改编,往里面加入生硬而矛盾的说教。
荷马史诗《奥德赛》的大概故事大家都知道,是希腊将领奥德修斯构思了木马计攻陷了特洛伊城,在战争胜利之后历经重重磨难终于归家,最后利用欺诈和谋略,战胜了霸占自家、觊觎自己妻子的求婚者的故事。
基于古人的价值观,奥德赛的原始故事可以说到处都是神人和天意的大手,奥德修斯等人本质上是半神,他们的行动几乎总是被神所指导甚至控制。所以无论是战争还是屠杀还是欺诈,很多和现代价值观不太相容,往往需要进行合理和洗白的行为,在天意的大手之下,就显得顺理成章。比如在史诗结尾,奥德修斯屠杀了众多求婚者,面临那些求婚者家族的报复,荷马史诗里直接就机械降神,让神直接下场调停冲突让两方约和。
但是诺兰的《奥德赛》毕竟是个当代西方电影,显然不能直接把这么个古代异教神话故事搬上大银幕。所以诺兰在《奥德赛》里创造了一个名词,叫做“宙斯法则”(Zeus’ Law)。宙斯法则的意思是,主人应当尽力招待来访的宾客,而宾客也不应当滥用主人的信任。而一旦违背这个宙斯法则,就会招致惩罚,导致文明的毁灭。
这个所谓的宙斯法则不能说没有一点依据,这确实来源于古希腊的一种“待客之道”(xenia),毕竟对于需要频繁贸易和出海的古希腊人来说,相互友好招待是一种建立信任和贸易的重要基础。
于是,在电影《奥德赛》里面,阿伽门农攻打特洛伊的理由,从希腊神祗借他之手惩罚特洛伊的天意,变成了他个人破坏宙斯法则,假借海伦的名义垄断贸易路线的军国主义野心。而奥德修斯也从史诗中的骄傲的欺诈者,变成了一个自责的忏悔者,因为他自己的木马计违背了宙斯法则,导致特洛伊遭遇毁灭。而阿伽门农和奥德修斯对特洛伊的毁灭,也就从一种顺应神意的功绩,变成了礼崩乐坏的前兆,预示了其所在文明的衰落和灭亡。
某种程度上这也有一点历史依据,因为就在特洛伊故事所处的青铜时代之后,古希腊文明经历了一个衰落的黑暗时代,曾经辉煌的宫殿和复杂的文字都被废弃。而这种衰落的原因至今没有定论,尽管有一种说法认为,黑暗时代就是来自“海上民族”的入侵——这也是电影中反复强调的一个概念。
当然,不管是“待客之道”还是“海上民族”还是文明的衰落,这些主题都是荷马史诗里没有的东西。某种程度上我钦佩诺兰为了对《奥德赛》进行现代化改编所做的努力,他想尽办法讲了一个可以穿越时空的故事。如果我们把特洛伊换成中东,把希腊换成美国,把奥德修斯换成受到PTSD的老兵,把阿伽门农换成美国总统,把宙斯法则换成国际秩序……然后你就会得到一个极其标准的美式反战电影。
当然,《奥德赛》比起之前的传统美式反战电影是有些“进步”的,因为里面反对战争的理由不光是战争参与者的苦难,而是上升到了整个文明的高度。战争破坏的不只是个人,而是维系文明存亡的规则。
毕竟相比伊拉克战争和越南战争时期,如今的美国面临的内外问题更加严峻。虽然帝国的衰落和文明的毁灭是个老话题,但也就是近些年美国人才真正觉得这些话题不再是个历史问题,而是他们当前所经历的现实。所以《奥德赛》这种电影是只能由现在的美国人来拍,你放二十年前,再反战的美国人也不会把文明的毁灭当成一个紧迫问题。
但是《奥德赛》本质上没有超出此前美式反战电影的一点是,它强调的仍是一种“反战败”而非“反战”,它反对的是战争的结果而非战争本身。奥德修斯并不是反对战争,他只是反对战争带来的一系列礼崩乐坏,他只是反对虽然希腊联军看似赢得了特洛伊战争,但却因为破坏规则输掉了整个文明的未来。
《奥德赛》剧照
所以你看美国电影拍反战,去反思对外侵略,最多的就是越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这不是因为美国人自己良心发现,而是因为美军在那里打不赢,而且连带着美国社会一起遭罪。
这种反战逻辑最大的问题就是,假如美军在伊拉克顺风顺水没有遭遇任何抵抗,伊拉克变成了美国第五十一个州,那美国人还反战吗?如果奥德修斯没有使用木马计破坏宙斯法则,特洛伊的毁灭带来的是希腊的繁荣而非衰落,那他需要为毁灭特洛伊忏悔吗?
某种程度上,《欢迎来龙餐馆》补上了这个传统美式反战忽略的问题。一方面是因为中国人从第三方而非侵略者或被侵略者的角度来看待战争,另一方面是因为中国人对战争的态度不是基于规则和后果,而是基于直觉和本心。
所以将《欢迎来龙餐馆》定义为“反战”可能是有些过于简单化了。正如我前一篇评论提到的,电影实际上并不是在反对战争、否定武力的使用,而是尊重当地现实的复杂性,对各方都给予一定的理解,试图在混乱的局势中寻求一些大家都能接受的共同点,比如吃饭和孩子。
对于电影中的中国人来说,他们从来不是从一个抽象的规则上反对战争,让大家都别打了,而是从一种最原始的直觉出发,希望人们有饭吃,孩子有人养。你单纯地“反战”很容易,但是你支持些什么,才是更重要的。
《欢迎来龙餐馆》其实故意避开了审判战争正义性的环节,因为是非对错在中东这个复杂的环境下,轮不到中国人来评。但电影在观众心中激起的,是一种无关立场的、对某种基本人性的拥抱。
徐福和马俊生在电影里面的行为动机是简单而朴素的。看见有人挨饿就想让他们吃饱饭,看见孩子流浪就想让他们受教育,甚至在监狱里面看见恐怖分子头目被美军虐待,他们也觉得不忍心,偷偷把辣椒水给换了。说白了,就是物伤其类,不忍心看见人受苦。
他们并不需要像奥德修斯那样复读某种宙斯法则来给自己的行为做评判,而是单纯凭着最简单的人性来行动。一件事的善恶不是因为是否遵守某种规则,也不是因为计算的后果如何,而是因为这件事到底符不符合基本人性。
《欢迎来龙餐馆》
就好像人性就是要爱护孩子,所以不管战争怎么样,美国人把小孩当成恐怖分子一定是错的,恐怖分子把孩子当成人体炸弹也一定是错的。“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不需要任何大道理,也不需要任何利益得失。
就好像大家都很熟悉的《齐桓晋文之事》里面,孟子教导齐宣王施行仁政,就是从最基本的“不忍”开始的:“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人只有先有着不忍心看生灵受苦之人性,才有讨论善良正义的基础,而不是去讨论利益得失。
同样的,其实古代希腊也有类似的讨论。比如,著名的《理想国》里面驳斥的,就是人们行善只是因为畏惧惩罚和后果的观念。所以关键从来不在于行善作恶到底是有利有害,而是在于美德是一种人性的本质:“身体的本质已坏,虽拥有一切食物和饮料,拥有一切财富和权力,它也被认为是死了。若我们赖以活着的生命要素的本质已遭破坏和灭亡,活着也没有价值了。正义已坏的人尽管可以做任何别的他想做的事,只是不能摆脱不正义和邪恶,不能赢得正义和美德了。”
当然,柏拉图和苏格拉底的价值观跟荷马也是不太一样的。但他们共同的是,希腊人的神实际上和人的区别没有那么大,所以神的善恶本质上反映的也是人性的善恶,他们不需要用一种抽象的神性来取代人性。
因此诺兰的《奥德赛》里所体现的价值观,实际上跟古希腊也没有太大关系,电影里面的忏悔和宙斯法则,完全是后世基督教文化的价值观。虽然诺兰在改编时,非常明显地弱化了神的存在,强调人的主体性,甚至精明地创造了一个所有神和超自然力量都可以被理解为奥德修斯个人幻觉的叙事,但其整个故事实际上仍然没法脱离神而存在,只不过这个神不是希腊的异教神,而是基督教的单一神。
因为假如这个所谓的宙斯法则并不存在,那么奥德修斯在电影中的众多行为和思想就失去了根基。而只有当我们把宙斯法则当成圣经中的戒律一样,真正地有一个高悬于天的抽象神来执法,你才能把电影里面人物的动机理顺一点。
正如基督教的教义在实践中往往充斥着虚伪和自相矛盾,从来避免不了堕落和纷争,你可以看到《奥德赛》里面的奥德修斯在执行宙斯法则时也很明显地在选择性执法,而且他自身并未因木马计这一破坏宙斯法则的行为而受罚,只是忏悔一下就被轻轻放过,就仿佛基督教里向上帝忏悔就能寻求赎罪一样。
虽然这些对宙斯法则的前后矛盾,一部分源自《奥德赛》的原始故事跟宙斯法则压根就不兼容,但另一部分也源于,在诺兰的《奥德赛》里,人性仍被名为神的规则所绑架。而任何对抽象规则的神化,一定会导致对物质世界的忽略,对人性的践踏,以及对规则的利用与欺诈。
我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诺兰的《奥德赛》在怀念过去那种“自由主义世界”,一种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就好像当今的一切问题都是源于各国不守规则。然而,如果我们稍微有一点历史常识,而不是只看自由主义者的选择性叙事,我们就会发现所谓的规则,就跟这世间的一切规则一样,永远只是服务于某一方的利益。
“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带来了什么?是禁止了美国和全世界帝国主义者的侵略和屠杀?还是阻止了第三世界国家被吸走资源和人力?抑或建立了真正行之有效的世界政府?
这是一个大家用脚指头都想明白的道理,但很多人的大脑实际容量还没脚指头大。
当前世界的乱局从来不是从特朗普他们开始的,甚至也不是从伊拉克战争开始的,而是二战后从诺兰怀念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时就埋下了祸根。这并不是说二战后联合国主导的国际秩序没有任何进步性,但这种国际秩序从来也不是一种能够规范世界的、永恒不变的神之法则,只不过是给早已存在的霸权与殖民提供了一层更加精巧的伪装,就如同隐藏着希腊士兵的巨型木马。
从这个角度看,为这种自由主义规则和秩序“招魂”的《奥德赛》电影,不管再怎么强调其“反战”主题,到最后反而又回到了史诗原本的主题——欺诈。
作者匹兹堡大学政治学系博士,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博士后
作者:周德宇 来源:底线思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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