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民:在后真相时代拯救自己 作者:郭松民 来源:独立评论员郭松民 01 — 后真相(post-truth)一词,在2016年入选牛津词典年度词汇,定义为:“诉诸情感及个人信念,较陈述客观事实更能影响舆论的情形。” 换言之,在一个信息事件中,决定其传播广度与公众态度的,不再是“这是不是真的?”,而是“这让我舒服吗?”“这符合我的立场吗?” 后真相时代,有两个突出特征。 第一,情感的优先权。 在社交媒体上,一条信息的“情绪价值”往往比“事实价值”更能决定其传播命运。一个故事是否“感人”“解气”或激起愤怒与同情,比它是否经过严格核查重要得多。 研究揭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现象:当真相传播给1000人时,最常见的虚假新闻却能扩散至10万人。 即便迅速辟谣,澄清信息的初始传播广度与速度仍远不及虚假信息。 这意味着,在后真相的舆论场里,真相天生是“迟到者”。 第二,真相的部落化。 在算法推荐机制的作用下,用户被包裹在“过滤气泡”中,只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内容,只听到与自己观点相似的声音。 观点在这个封闭空间里被不断重复、加强和印证,逐渐使人相信“我所看到的就是全部真相”。 不同“部落”之间的对话变得困难,甚至不再发生。 那么,人类为何会进入后真相时代? 从技术层面看,社交媒体与算法推荐彻底改变了信息分发的逻辑。 传统媒体时代,信息经过编辑、记者等多重把关,尽管存在偏见,但至少有一套事实核查的职业规范。 而社交媒体的核心机制是“注意力分配”——什么内容能引发点击、评论、转发,什么内容就会被优先推送。 情绪化内容天然具有更高的传播力:愤怒、恐惧、感动等强烈情绪会激活大脑的奖赏回路,使人更容易分享信息。 算法通过不断学习用户的行为,进一步放大了这一效应:你喜欢看什么,我就给你推什么。 久而久之,事实被边缘化,情绪成为主角。 从经济层面看,流量经济催生了“情绪变现”的商业模式。 生产一条情绪煽动性强的内容,远比做一篇严谨的调查报道成本低、回报快。 于是一个庞大的“情绪产业”应运而生:短视频平台上精心编排的“苦难叙事”、自媒体中反复使用的“震惊体”、“反转体”,都在刻意调动受众的情感。 鹅腿阿姨的走红【点击阅读】,最初固然是自发的校园现象,但很快便有大量账号跟风炒作——因为“真诚”这个情感符号,是当下最值钱的流量密码。 荒谬的“1644史观”【点击阅读】之所以能吸引大批追随者,并非因为有扎实的史料支撑,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简单、强烈、富有道德感染力的历史解释框架——在这个框架里,复杂的明清易代史被压缩成一个“文明中断”的悲情故事,满足了部分人群对历史确定性的渴求和对现实处境的情绪投射。 认识到这些,正是“拯救自己”的第一步。 02 — 鹅腿阿姨的故事,提供了一个“情感如何篡位事实”的鲜活样本。 她之所以走红,并非因为鹅腿本身有多么惊艳,而是因为她被塑造成了一个“真诚”的人格符号:冬夜出摊、风雨无阻、不熟练微信接龙时的笨拙、走红后没有立刻涨价……这些细节激发了学生群体的情感投射——“她让我想起自己的妈妈”。 当这种情感叙事占据主导后,理性的质疑就被边缘化了。 早在2023年,就有学生在知乎发帖质疑她以鸭腿充当鹅腿销售,但帖子很快被粉丝反驳淹没; 2024年,又有学生反映鹅腿内部有绿色疑似霉斑物质,但仍未能阻挡她越捧越红。 这个过程的荒谬之处在于:真相一直存在,但大家选择了不问、不看。 而围绕“1644史观”的争论,则展示了后真相时代的另一个维度——部落化真相的历史版本。 在这一叙事中,明清易代被简化为“华夏文明中断”,清朝被贴上“殖民政权”标签,近现代中国的落后被全部归咎于清朝统治。 在算法的推波助澜下,持相同观点的人聚集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不断互相印证,逐渐形成“这就是真实历史”的坚定信念。 不同观点之间的对话变得不可能,任何试图提供更复杂历史图景的努力,都会被斥为“为满清辩护”。 这两个案例都在提醒我们:在后真相时代,最危险的并非“谎言被当成真相”,而是“人们已经不在意真相”。 当情感和立场成为判断的唯一标准时,事实本身便失去了纠偏的力量。 03 — 如何才能在后真相时代拯救自己? “拯救自己”并不意味着退回孤岛、拒绝一切信息,而是指在汹涌的情绪化信息洪流中,保持独立判断与精神自主的能力。 第一,培养技术性的信息处理能力。 面对信息潮水,最直接的自我保护方式是掌握一套理性核查的方法。 具体而言: 一是养成“延迟判断”的习惯——当一条信息激起你的强烈情绪时,不急于转发和表态,先给自己一个暂停的窗口,追问信息源是否可靠、证据是否充分; 二是主动跳出信息茧房,有意识地接触不同立场的信息源,避免将自己封闭在同质化的社群中; 三是学会区分事实与情感——不必否定情感的价值,但要避免让情感替代事实核查。 这些技术层面的训练,是抵御情绪化传播的第一道防线。 第二,学一点辩证法,掌握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能力。 这并非空洞的说教,而是后真相时代最锋利的认知武器。 后真相舆论的特征,是大量信息停留在现象层面,顶流大V只提供从现象到现象的分析,用折衷主义冒充辩证法。 毛主席在《实践论》《矛盾论》等著作中,系统阐述了如何运用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认识世界,即从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从现象入手揭示事物的本质和内在矛盾。 个人建议,读《毛泽东选集》,应先从五篇哲学著作读起——《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实践论》《矛盾论》《论持久战》《战争和战略问题》——它们充满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思想,是学习如何分析和处理问题的经典范本。 掌握了辩证法,可以帮助我们在面对复杂信息时,不满足于表面的情感标签和立场站队,而是追问:这个叙事的背后隐藏了什么?矛盾的主要方面在哪里?主要矛盾又是什么? 有了辩证思维这把钥匙,就不容易被单一叙事牵着鼻子走。 第三,积极参加社会实践,丰富人生经验。 后真相时代的许多信息乱象,根源之一是人们脱离了真实的社会经验,被困在虚拟的信息世界之中。 当你只通过屏幕认识世界时,世界就被简化成了标签、情绪和立场;而当你真正走进社会实践,接触不同的人群、参与真实的生产劳动、体验复杂的社会生活,你的判断力就会获得一个坚实的地基。 社会实践让你获得第一手的经验材料,使你在面对二手信息时多了一个参照系——你知道现实中的事情往往比网络上描述的复杂得多,也知道所谓的“反转”在真实生活中并不稀奇。 鹅腿阿姨事件的最后,有学生在社交平台上写道:“我们愿意排队半小时,不是为了吃一只鸭腿,而是为了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真诚。” 这句话既动人,也令人警醒。 真诚的渴望本身没有错,错的是让这份渴望取代了追问。 在“1644史观”的追随者那里,同样可以看到类似的情感逻辑:对历史复杂性的厌倦,对一个“干净、简单、正义”的历史叙事的渴望。 后真相时代对人的最大考验,或许就在这里——能否在保持情感温度的同时,不放弃对事实的尊重? 做到这一点,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拯救。 作者:郭松民 来源:独立评论员郭松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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