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被遗弃的世界秩序》（The Abandoned Order）

作者：吴俊刚      来源：震旦智库

前些年，中国的房地产大泡沫爆破，由此出现许多施工中断、发展商撒手不管的烂尾楼，数以万计的买房者因此陷入困境，血本无归。五六年过去，这个问题至今还无法彻底解决。8月20日，曾经的最大房地产发展商之一恒大集团创始人许家印涉嫌集资诈骗、单位行贿、职务侵占等多项罪名，被法院判处无期徒刑。但对众多苦主而言，这并不能带来什么救赎。

恒大只是诸多中国房地产开发商之一而已。因此，苦主并不仅限于恒大的顾客。他们都希望有救主出现，但据国际媒体报道，单单恒大就欠债高达3000亿美元，资产根本不足以抵债。因此，除了极少数被列入“保交房”的项目之外，多数烂尾楼苦主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毕生积蓄打水漂。有些人无可奈何之余，干脆搬进烂尾楼搭棚打地铺，有者甚至在附近空地种菜。这是没有出路的出路。

最近，英国政治学者马克·伦纳德（Mark Leonard）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的《被遗弃的世界秩序》（The Abandoned Order）一文中，形象地把当前的世界秩序比喻为世界烂尾楼。这个过去由美国领导、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在经过几十年的扩张之后，现在正被弃之不顾。美国人如今意兴阑珊，只求美国优先，不想再资助这个秩序（到今年8月，美国国债已突破40万亿美元，哪还有什么心情管世界秩序），而犹如中国的烂尾楼，也没人能接过烂摊子。

8月18日，新加坡前国防部长黄永宏应邀在澳大利亚发表演讲时指出，过去10年来，我们看到地缘政治的倒退，各种旧政策、做法和恶习的回潮（如贸易保护主义），美国正在舍弃它过去数十年来所倡导的保障世界增长与安全的基石。这无疑是地缘政治的大变动，形同地球板块的变动，当其中一个板块移动时，就会挤压其他板块。现在是最大的板块（美国）在移动和改变方向，世界必然要随之变样。黄永宏没有给出应变之道，但他认为这是未来几十年，世界各国领导人必须处理的头等大事。

面对这堆“世界烂尾楼”，各国该何去何从？马克·伦纳德倒是提出好些建议。他认为，各国必须迅速应变，把旧秩序中一些还有用的东西拿来加以增益，充作新用途，同时，调整应对已经腐化的部分。不过，在他看来，有太多领导人仍然在妄想能够抢救或修补旧秩序。这些无法面对新现实的领导人，其实是在耽误自己的国家。大家应该认清，旧秩序已经消失，并采取行动应对新的地缘政治。

他认为，这不是个短暂的过程，在一段时间内，世界可能会陷入无序状态，各国无所不用其极，地理、经济、科技等手段都被当作武器派上用场。在这种情况下，制定全盘大战略看来难以企及，因此各国须采取因时制宜的灵活对策。作者称之为 “匠人式”（approach of the artisan）的回应。匠人有别于建筑师，建筑师做的是全盘设计，匠人则是因利乘便，务实而为，他们有自知之明，不希求打造一个全新秩序，而是在现实基础上建立新的机制。

- 必须迅速应变而不是等待新规则

马克·伦纳德预言，未来10年，世界将面对爆炸性的改变和一波接一波的危机，而不是回到旧秩序，或是创造新秩序。因此，各国领导人必须像那些中国的烂尾楼居民一样，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等待一套新的规则来拯救他们。

世界各国确实不能坐以待毙。虽然美国留下的犹如烂尾楼，世界各国却不同于手无寸铁的中国烂尾楼苦主。众多的中小国家其实具备资源和条件，能发挥很大的能动性，另辟蹊径和搭建新的合作机制。包括新加坡在内的一些国家，近年来就在力推“诸边主义”（plurilateralism，或译复边主义）。意即部分国家选择就特定议题或规则合作，与要求全体成员一致同意的 “多边主义”（multilateralism）不同，也不强制要求整个国际社会全部参与。这和马克·伦纳德的思路一致。

美国舍弃曾领导数十年的战后世界秩序，世界将进入后美国时代，这似乎是越来越多人的共识。换言之，原本美国主导的单极世界，也将逐渐变成一个多极世界。黄循财总理在2025年10月21日接受《金融时报》采访时，就使用了后美国秩序（post-American order）这个说法。他认为世界正经历向多极世界的重大转型，过程会混乱且不可预测。

在这次访谈中，黄总理指出：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中，我们不能只是空等待空期盼，希望一切终会变好。反之，我们应该立即策划并采取行动应对全球面对的问题，缔结新的贸易联系，并保持贸易自由化的势头。但新加坡独木难支，必须和所有志同道合的国家协力为之。

世界走向多极化会是个漫长过程，也充满变数和未知数，如何应对是最关键的课题。黄总理在上述访谈中指出，在后美国和多极的时代，没人知道转变过程会怎样，可以预见的是必然混乱和难以预测。因为美国不再做全球担保人，与此同时，又没有其他国家能够或愿意填补空缺。“我们处在一个新旧交替的尴尬阶段。在这样一个环境中，等待不是答案，各国必须采取行动，共同克服影响全球的难题，搭建新的贸易联系，保持贸易自由化的势头。”确实，等待美国回心转意收拾烂摊子是不现实的。因为，它不仅对自己战后一手塑造的国际秩序弃之不顾，还故态复萌，倒退到强权即公理的时代。

在8月23日举行的国庆群众大会上，总理也再次提醒国人，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争夺更加激烈，更加不安定，也更加危险。这一切也不是短暂的，而是新常态。新加坡只能勇往直前，但必须准备好应对前路的风风雨雨。他也强调，世界并非仅由美国和中国塑造。欧洲依然是一股重要力量，印度正在迅速崛起，许多中等强国正更积极地维护自身利益。

换言之，各国仍具有极大的能动性。与其说大家面对的是一堆烂尾楼，不如说是原来的一个重要世界保险担保人不干了，但世界并不会像烂尾楼苦主一样因此陷入绝境。然而，所谓大象打架，小草遭殃，伴随中美恶斗升温，各种原本是相互依存的关系都被武器化，包括航运咽喉要道、供应链、生产原料、尖端科技等等，各国也随时可能被掐脖子或制裁。因此，所有夹在板块之间的中小国家，必须准备面对大国板块相互挤压所释放出来的各种压力，且越能尽快协力建立自保机制越好。

对靠世界贸易生存的新加坡而言，毫无疑问，旧秩序被遗弃，对新加坡而言是天大的事，是整个生存环境改变的大事。因此，我们可以看到，新加坡领导人正在竭尽所能，全力以赴，与所有志同道合的国家加深合作，或建立新的合作领域。天要下雨，领导人在奔波，国人是否也已调整好心态，以适应新的生存环境？

作者是新加坡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作者：吴俊刚      来源：震旦智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