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加协议》并非“伊斯兰北约”,却是帝国失控的开始 作者:马海云 来源:震旦智库
土耳其、沙特阿拉伯和巴基斯坦于8月7日在沙特阿拉伯麦加签署《麦加联合防务协定》。三国联合发表的新闻稿称,协定旨在加强三国共同的威慑能力和国防合作,强化三国应对任何侵略行为的能力,并规定,对三国中任何一国发动的武装攻击,视为对三国全体的攻击。
尽管这一联合防务协定,距离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国际军事条约(treaty),在法律性质和执行机制上仍相距甚远,而且土巴两国随后也强调,协定具有防御性质,并不针对任何特定国家,但在饱受战争蹂躏的中东地区以及美伊战争的背景下,此类协定的签署仍然引发不小震动。在穆斯林国家、以色列、印度等,被进一步放大解读,甚至被称为“伊斯兰北约”或“穆斯林北约”,颇有被人为“带节奏”的意味。
事实上,要理解这一新型地区安全框架的形成,不能绕开长期为中东提供安全保障的美国安全架构近年来的演变。凭借密切的政治、经济和军事联系,美军尤其是第五舰队和中央司令部,长期驻扎在几个阿拉伯君主国,把控着地理位置重要、资源丰富且地区国家关系复杂的中东地区。然而,随着特朗普以“美国优先”为核心的意识形态和政策口号重新执政,美国的全球安全战略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这一点集中体现在西半球优先的“唐罗主义”上,结果之一就是特朗普政府向其他地区的盟友施压,要求增加军费并承担更多安全成本。
在欧洲、日本等盟友和伙伴竞相增强军备之际,中东国家尤其是阿拉伯君主国,也开始积极寻求新的区域防务框架和武器装备。自2023年以来,沙特和土耳其在无人机等国防产业、技术转移以及军事装备等方面不断深化合作;卡塔尔则更早与土耳其建立深度防务合作关系,甚至包括土耳其在卡塔尔的军事部署。随后,沙特和巴基斯坦于2025年正式签署《战略共同防御协定》,卡塔尔也持续深化与巴基斯坦的防务合作。因此,《麦加联合防务协定》并非凭空出现,而是近年来中东地区防务合作不断深化,双边安全关系逐渐向多边机制发展的结果。
如同俄乌战争直接促成欧美安全关系和欧洲防务政策的重大转变,美伊战争也直接推动并加速《麦加联合防务协定》的出台。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伊朗改变美(以)伊战争中简单“对等反击”的逻辑,对驻有美军基地或军事设施的巴林、卡塔尔、沙特、阿联酋甚至阿曼实施军事打击。换句话说,美国在中东的“雇佣兵”式传统军事存在,开始呈现某种“负资产”效应。尤其是在伊朗无人机和导弹的持续攻击下,美国的防空反导能力面临巨大压力,同时又须要将有限的军事资源优先用于保护以色列,无法一视同仁地保护阿拉伯君主国。这对于阿拉伯君主国而言构成双重打击:一方面是伊朗使用不对称武器进行的“连坐式”军事惩罚,另一方面则是美国传统防务能力的局限,以及它在战争资源配置上明显的厚此薄彼次序。
具体而言,美以对伊朗的野蛮袭击,震撼中东乃至世界。首先,这种试图通过摧毁最高领导层而赢得战争的方式,以及伊朗在极端情况下可能采取的如法炮制,对于阿拉伯国家王室的震慑作用不言而喻。其次,特朗普曾声称要“毁灭伊朗文明”,其中所包含的核打击暗示,使现代战争的道德底线进一步受到冲击。对于缺乏核武器的中东国家而言,无疑构成现实的终极威胁。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以色列凭借核武器以及与美国的特殊关系,公然威胁作为北约成员国的无核国家土耳其。再次,伊朗以霍尔木兹海峡为战略筹码,并利用廉价无人机和数量庞大的导弹,长时间对抗美国在该地区的防务体系,凸显新型不对称武器以及大规模战争资源的重要性。这对于作为印度宿敌的巴基斯坦而言,警示意义不言自明:如果与实力更强大的对手发生战争,新型不对称武器以及持续获得战争资源和补给的能力至关重要。
- 沙土巴各有实力和战略优势
沙、土、巴三个中等强国,虽然都拥有一定实力和各自独特的战略优势,却没有任何一个能够同时拥有其他国家所具备的全部优势。沙特拥有能源和财政实力;土耳其拥有较完整的军事工业体系和先进的军事装备;巴基斯坦则拥有庞大军力资源以及核威慑能力。因此,三国各自的优势恰好具有一定的互补性。在这一背景下,既有的双边合作水到渠成地向三边乃至潜在的多边集体防务机制发展。这一协定既可视为对过去依赖美国双边安全保障模式的一种补充和矫正,也可视为中等强国增强震慑能力,应对新型战争威胁的一种必然尝试。
从短期来看,这一协定确实有助于震慑伊朗对沙特发动大规模攻击,危及沙特王权,避免地区中等强国之间爆发全面战争。但有意思的是,伊朗很早就提出建立伊斯兰联合防卫力量的构想,这说明伊朗并没有把主要穆斯林中等强国视为敌人。另外,三个签约国各有不同的安全优先事项。
世界主要强权目前对于这一集体防务架构的形成,也没有表达明确的支持或反对意见。这意味着,这一机制既不同于已存在几十年,由美国提供的中东安全框架,也没有与美国的安全关系完全脱钩。同时,这也表明未来这一防务机制与各超级大国之间的安全关系,仍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在联合国安理会基本陷入瘫痪,联合国机制难以有效保障地区和平与安全的情况下,出现诸如这样的地区性国防合作也属正常。但这一防御协定不应该被渲染成带有教派或宗教色彩的“伊斯兰北约”或“穆斯林北约”,而应被视为一种区域性防务安排,通过增强三国的威慑和国防能力,遏制地区战争的全面爆发。
虽然这一合作目前的军事有效性和威慑力有限,但对中东政经格局的影响,毫无疑问将十分深远。首先,正在谋划中的I2U2,即印度、以色列、阿联酋和美国四国的经济、科技和战略合作机制,以及印度—中东—欧洲经济走廊(IMEC),显然都会受到这一新型防务框架的影响。其次,如果这一机制不能很好地兼顾其他中东国家,尤其是经济实力雄厚但军力相对有限的阿拉伯君主国,以及地区其他中等强国(如伊朗、埃及、伊拉克等),不排除它催生出竞争性甚至敌对性的对立防务合作集团,例如以阿联酋、以色列和印度为核心,甚至进一步延伸至东亚的区域性安全合作轴心。《麦加联合防务协定》真正值得关注的,并非它是否已经成为所谓的“伊斯兰北约”,而是它可能成为更加自主、包容和多中心的地区安全秩序的起点。
作者是美国弗罗斯特堡州立大学历史系副教授
作者:马海云 来源:震旦智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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