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为例：美国的世界统治是帝国中最失败者

作者：伍国      来源：震旦智库

自20世纪以来，美国无疑一直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和经济力量。然而，一个值得深思的历史现象是：无论在东亚还是西亚，美国往往能够在战场上占据优势，却始终难以彻底征服对手，更难按照自己的设想重塑这些国家的政治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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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战争结束后，朝鲜并未被消灭或制服，反而最终成为事实上的拥核国家。越南战争以美国撤军告终，而持续20年的阿富汗战争，同样以美军仓促撤离结束。长期以来，美国虽拥有压倒性的军事优势，却始终未能迫使伊朗放弃自身的体制和道路。相反，在最近一次危机和缠斗后，伊朗不仅维护国家主权，还进一步扩大在中东地缘政治中的影响力，甚至通过控制和限行，使世界最重要的战略航道之一的霍尔木兹海峡成为战略筹码。至今，美伊之间围绕过往船只战火反复，没有止战的意愿。伊朗前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葬礼，则进一步加强内部团结。

如果美国的目标曾是伊朗政权更替，至少从目前来看，美国已不再将这一目标作为政策重点。如果美国的核心关切是伊朗核问题，则伊朗虽然不断推进核能力建设，但尚未公开宣布退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也未正式否认核不扩散原则，使得美以的关注显得“无的放矢”。如果争议焦点成为确保霍尔木兹海峡恢复正常通航，这一目标偏移本身便带有悖论，因为战争爆发前，海峡本就处于开放状态。耗费巨大资源，只是恢复原本已经存在的局面，甚至把本不存在的海峡收费变成一个大问题，很难称得上是一项成功的战略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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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更宏观的文明史角度观察，这些案例呈现出一个共同特点：这些国家背后都拥有悠久的文明传统，深厚的历史记忆，强烈的集体认同，以及丰富的战争和外交经验。

朝鲜半岛拥有2000多年连续不断的国家传统，并通过文字与语言改革培育强烈的民族自信和文化自主意识。越南长期处于中华文明圈，既吸收儒家政治传统，又在与中国古代王朝有着长达千年复杂的政治互动和军事对抗，以及在半个多世纪反抗法国殖民主义的战争中，逐步形成鲜明的民族独立意识和抵抗策略。

尽管外界常将阿富汗视为一个政治上高度分裂的国家，但它长期位于中亚、南亚和西亚文明交汇之地，历史上形成复杂而坚韧的社会认同，宗教对社会的影响，远超许多外部观察者的预期。

伊朗继承古代波斯文明，民族认同可以追溯至阿契美尼德王朝时期。笔者在研究中国早期佛教史时发现，中国大乘佛教中，许多为普通民众所熟知的菩萨形象，如阿弥陀佛和观音，文化源流都与佛教文明在北路传播中，和古代伊朗文明及早期政体如贵霜帝国的长期交流与融合密切相关。事实上，北传佛教在公元一世纪前后经由中亚传到中国之前，已经经历“伊朗化”的过程。

- 文明层面的自我防卫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一度自以为是的相信，经济现代化以及后来的全球化，将推动世界各国逐渐趋同。然而，亚洲的发展经验表明，现代化并不必然意味着文化同质化。亚洲国家接受现代技术、市场经济和现代国家制度，却并未因此接受外部力量所设定的政治发展路径。因此，美国在亚洲面对的，不仅是军事上的抵抗和意识形态分歧，更是一种文明层面的自我防卫。空袭难以抹去一个民族的历史记忆，制裁也无法消除一个社会深植于文化中的身份认同以及对国家安全的追求。

在军事层面上，美伊以战争进一步表明，进入人工智能和无人机时代后，美国传统军事优势在战场上的效力，反而受到越来越多的限制，因为处于军事劣势的国家如伊朗，反而可以借助高科技、低成本的方式，实现以小博大的战略目标。同时，在朝鲜、越南和阿富汗留下的亚洲经验，或亚洲教训，又使今天的美国领导人在向海外大规模派遣地面部队，承担重大人员伤亡风险时，更加谨慎甚至极为忌惮。因为他们知道，亚洲国家的动员能力和民众的抵抗决心，已经一再被历史证明。因此，一方面，美国“不敢打”论站不住脚，但另一方面，美国一旦开打，在亚洲地区往往陷入旷日持久的胶着和缠斗，却也是事实。

当然，笔者并没有主张存在一个同质化和本质化的“亚洲”，也不打算评判这些国家的内政和信仰，但朝鲜、越南、阿富汗和伊朗等案例说明，从东亚、中亚到西亚，拥有深厚历史传统和强烈文化认同的社会，在政治博弈中的精神韧性，和在国际关系中的生存和地缘智慧，常常超出外部世界的预期。这也提示我们，“文明的冲突”未必都如亨廷顿所言，基于几大特定的信仰体系板块，而和个别国家的历史、记忆、认同乃至地理等因素，都有密切关系——朝鲜的严冬、越南的丛林、伊朗的高原、阿富汗的山地，都成为冲突和对抗中，不可忽视的因素。

或许，对于亚洲国家而言，真正宝贵的财富，不仅是经济实力和军事力量，更是在特定环境中，数千年来积累形成的文化传统、集体历史记忆和政治经验、巨大的社会组织能力，以及强悍的民族抵抗意识。这些因素构成亚洲文明持续发展的底层基础，也解释为何外部强权，即使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也未必能够最终决定亚洲诸文明体的命运。

作者：伍国      来源：震旦智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