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媒:美国挥出的“美元利刃”,反而壮大了“人民币阵营” 作者:朴贤(评论员) 来源:韩民族日报 美国常被批评凭借美元这一世界储备货币享有“过度特权”。事实上,正因为拥有储备货币,美国即便背负巨额贸易逆差和财政赤字,也不会遭遇外汇危机,还能以较低利率轻松融资,维持较高的生活水平。然而,储备货币本身也埋藏着自我毁灭的种子。首先,其他国家对储备货币的需求越大,储备货币发行国就越难避免本币升值压力,这就是所谓的“特里芬困境”。本币升值会削弱出口竞争力,并助长经济过度金融化。1945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后,美国跃升为储备货币发行国,随后经历制造业衰退和金融化加深,正是这一问题的佐证。这也是唐纳德·特朗普两度入主白宫,并以“关税炸弹”为武器推动美国重返保护主义的重要背景。 美元。(图片来源:Clipart Korea) 另一颗种子,则是过度迷信储备货币的巨大影响力,进而滥施制裁的“冒险主义”。美国利用大部分国际贸易和外汇交易经由美元结算体系进行这一杠杆,通过将敌对国家排除在该体系之外实施制裁。直到2010年代初,制裁对象主要还是利比亚、朝鲜、伊拉克和伊朗等相对弱小的国家;但从2010年代中期开始,范围逐渐扩大到俄罗斯这样的强国。问题在于,这一切正发生在中美霸权竞争日趋激烈之际。遭到美国制裁的国家纷纷把人民币当作替代性结算货币,从而逐渐形成了一个以人民币为中心、美国制裁难以触及的“解放空间”。当美国的经济、军事实力和地缘政治影响力处于压倒性优势时,这种裂缝或许不足为虑;但在美国相对实力不断下降的今天,情况已经不同。 ■将俄罗斯和伊朗连接起来的“人民币结算阵营” 这一“解放空间”以2022年俄乌战争和今年爆发的美伊战争为契机迅速扩大。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美国冻结了俄罗斯的外汇储备,并将俄方排除在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结算网络之外。今年2月,美国又同以色列一道攻击伊朗,并通过海上封锁堵住其原油出口通道。 作为应对,俄罗斯以每桶低于市场价5至7美元的价格向中国出售原油和天然气。中俄双边贸易额从2020年的1078亿美元增至2024年的2448亿美元,翻了一倍以上。2025年增势虽有所放缓,但2026年上半年已达到1342亿美元,同比增长26%(塔斯社)。在此过程中,两国贸易绝大部分以人民币和卢布结算。人民币在中俄结算中的占比,也从2022年以前的不足2%升至2024年的30%以上。在原油贸易方面,直至2022年,沙特阿拉伯一直是中国最大的原油供应国,但从2023年起,俄罗斯取而代之。美国能源信息署(EIA)的数据显示,2024年俄罗斯对华原油出口额约为616亿美元,占中国原油进口总额的19.6%,沙特阿拉伯则仅占14%。这类交易中,90%以上以人民币结算。根据官方海关统计,2025年伊朗与中国的贸易额仅约100亿美元。然而,美国国会报告估算,若加上未被官方统计的伊朗原油进口额——约312亿美元,双方贸易规模至少超过410亿美元。伊朗原油出口的90%流向中国,人民币结算占比也被认为超过90%。俄罗斯和伊朗对华原油出口额合计接近1000亿美元,其中绝大部分以人民币结算。将其称为事实上的“石油人民币”诞生,并不为过。这不禁让人联想到20世纪70年代初出现的美国“石油美元”。 ■石油美元与石油人民币:相似,却诞生于不同背景 不过,石油人民币的形成背景和运作方式,与石油美元大不相同。石油美元诞生于1971年“尼克松冲击”之后。当时,美国停止美元兑换黄金,美元大幅贬值,其储备货币地位也出现动摇。为寻找突破口,美国与中东最大产油国沙特阿拉伯达成协议:美国为沙特提供安全保障,沙特则以美元结算所有石油交易,并用石油收入购买美国国债。此后,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的其他产油国也将美元结算标准化,石油美元体系由此形成。 相比之下,石油人民币是在美国将美元当作地缘政治武器后,各国为规避制裁而逐渐形成的,其运作主要依赖“影子船队”和“影子金融网络”。根据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的报告,在中国海关记录中,伊朗原油大多被虚报为产自马来西亚、阿曼和阿联酋等国。影子船队则通过关闭船舶自动识别系统、篡改位置信息以及船对船转运等方式抹去运输痕迹。这些石油大多由与国际金融体系相对隔绝的地方小型炼油厂,即所谓的“茶壶炼油厂”(teapot)加工。结算环节则由空壳公司和地方小银行组成的网络利用虚假发票协助完成。伊朗收到相关款项后,再通过国内兑换所或海外空壳公司进行洗白。俄罗斯和伊朗的案例最终表明,美国的经济制裁产生了反作用,将具有反美倾向的国家捆绑成了一个“人民币结算阵营”。 中国大型炼油企业恒力石化,颇具象征性地展示了美元制裁的失效程度。美国今年4月宣布对进口伊朗石油实施禁令后,将被指进口伊朗石油的恒力石化列入制裁黑名单。恒力石化随即反驳称,其进口的石油并非来自伊朗。此后,中国政府首次援引2021年制定的《反外国制裁法》,禁止执行外国的不当制裁措施。恒力石化还表示,今后将以人民币而非美元支付原油货款。 当然,人民币在国际贸易和外汇交易中的绝对占比仍然很低。2015年上线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2026年6月日均处理业务3.6844万笔,金额为8278亿元人民币,约合1221亿美元。与日均处理金额超过2万亿美元的纽约清算所银行同业支付系统(CHIPS)相比,仅相当于其6%左右。截至2025年底,在各国央行外汇储备中,美元占56.8%,人民币仅占1.95%(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在国际外汇交易中,美元占89.2%,人民币占8.5%(国际清算银行,BIS);在全球贸易融资中,截至2026年6月,美元占82.5%,人民币占7%(SWIFT)。 但从增长速度来看,人民币绝不容小觑。以2022年俄乌战争为契机,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的交易额到2025年翻了一番;今年2月美伊战争爆发后,又重新呈现增长势头。人民币在国际外汇交易中的占比,从2016年的4%提高到十年后的两倍;在全球贸易融资中的占比,则从2016年的1.8%升至7%,增长了约3.9倍。人民币不可能在短期内完全取代美元,中国本身也没有提出这样的目标。中国当前的目标,是在危机情况下能够维持一套替代性结算体系。如果目标仅止于此,那么从俄罗斯和伊朗的案例来看,说这一目标已经实现也不为过。 ■美元作为地缘政治武器的威力正在减弱 可以认为,美元作为地缘政治武器的威力已经显著减弱。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纽约市立大学教授保罗·克鲁格曼上个月在Substack发表文章指出:“美元霸权原本是美国全球金融权力工具箱中最有力的工具,但替代性支付体系的兴起已使其遭受重创,而伊朗战争又大大加快了这一进程。”他同时强调,“这绝不意味着美元很快就会失去其在全球商业中的主导地位”,但认为美国利用美元惩罚其他国家的能力已大幅削弱。 国际金融研究权威、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巴里·艾肯格林在今年3月出版的新书《跨越国界的货币》(Money Beyond Borders)中指出,储备货币的地位绝非永恒,漫长的历史展现了国际货币自身的“生命周期”。他认为,储备货币的地位取决于发行国承受大规模贸易逆差的能力、法治与三权分立、军事实力以及盟友网络。然而,从特朗普的“关税炸弹”可以看出,美国已经到了难以继续承受巨额贸易逆差的地步。试图削弱美联储独立性、丧失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以及盟友关系出现裂痕,正在动摇支撑美元霸权的政治、军事和国际基础。 当然,创新和生产率提升可以抵消本币升值带来的逆风,审慎的金融监管可以遏制过度金融化,一以贯之的外交政策也可以抑制对海外冒险的冲动。然而,从目前情况来看,很难如此乐观。艾肯格林警告说:“国际货币地位就像被赋予了自然资源财富。管理得当,它会成为一项宝贵资产;管理不善,反而会变成诅咒。既可以像挪威管理天然气资源那样,也可能沦为委内瑞拉石油的境地。” 作者:朴贤(评论员) 来源:韩民族日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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