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欲摆脱对宗主国美国AI霸权的控制

作者：张瑞雄      来源：震旦智库

今年6月下旬，巴黎VivaTech科技展吸引18万人次入场，热浪与科技焦虑同步席卷整个会场。就在展览开幕前几天，美国政府突然宣布切断欧洲企业存取Anthropic先进模型的管道，这一纸禁令犹如一记冷水，浇醒了那些长期沉浸在AI乐观氛围中的欧洲政商领袖。展场上，两台人形机器人在表演舞蹈时缓缓后退、撞翻电视屏幕的画面，竟成了这场盛会最真实的隐喻：科技炫耀背后掩藏不住的焦虑。

美国对欧洲封锁AI模型的举动，不只是一次贸易摩擦，更是一记清醒剂。过去数年，欧洲企业与政府机构大量仰赖美国AI平台发展数码服务，从医疗诊断到金融预测，几乎无一不依托宗主国美国的算力与模型。这种依赖在承平时期看似经济实惠，一旦地缘政治风云变色，脆弱性立刻暴露无遗。

当美方可以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切断模型访问权限，欧洲对AI基础设施的“使用权”不过是建立在他人善意之上的泡影。这种不对称的权力结构，在AI时代比石油时代的能源依赖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因为它渗透在每一个决策流程之中，却没有输油管那么具体可见。

- AI主权谁说了算

大家对“AI主权”的诠释大相径庭，这本身就是问题所在。有人主张主权必须从晶片、电力、数据中心到部署环境全面自主。也有人认为只要数据不出境、治理框架自己掌控就已足够，不必追求从头到尾的自建供应链。这两种立场背后，分别代表了对美国科技公司截然不同的信任程度。

说穿了，“务实派”的逻辑是完全自主代价太高，与其花10年从零建构，不如在现有架构下争取最大限度的自治空间。这个想法并非没有道理，但它的前提是对方愿意给你这个空间，而现实已经说明，这个前提随时可以被单方面撤回。日本、法国与印度近期也积极推动AI合作，试图在美中两强之外另辟蹊径，但缺乏统一立场的欧洲，谈判筹码究竟有多少，至今仍是问号。

网络安全问题是这场讨论中最难回避的暗礁，Anthropic与OpenAI相继推出具备高阶黑客能力的AI模型，这些工具可以快速找出关键系统的未知漏洞，并自动生成可运作的攻击程序代码，效率远超传统人工。两家公司都表明采取“分阶段释出”策略，优先让防御方取得工具以抢先修补漏洞，理论上在攻守之间留出一个保护窗口。

然而，这个窗口有多稳固，没有人说得清楚。多数组织的资安架构仍在因应传统攻击模式，当AI让攻击的速度与规模同时提升，防御方的学习曲线根本跟不上。更令人忧心的是，这些能力一旦扩散至国家级黑客组织或有组织犯罪集团，后果难以想象。科技公司的自律承诺固然值得肯定，但把全球资安命运交给企业的善意，本质上就是一种治理危机。

企业界对AI的态度正在悄然转向。几年前，抢先展示最新模型、博取媒体版面，是企业展示AI雄心的标配。如今，愈来愈多的大型企业主管开口便问：AI投资回报在哪里？这是一个健康的转变，说明市场正在从“感觉有AI就走在前面”，进化到真正要求AI创造可量化的价值。

这种务实主义本应更早到来，过去几年，无数企业投入资源建立AI试验计划，却因为没有明确的规模化路径而胎死腹中，白白消耗组织的信任与预算。强制全员AI教育训练、严格筛选具备商业逻辑的应用场景，这类做法虽然少了炫目感，却更接近AI真正落地所需要的土壤。

AI的竞赛不会慢下来，但竞赛性质正在改变。从炫技到治理，从依赖到自主，从展示到问责，这些转变并不是在否定AI的潜力，而是让这股潜力不至于在失控的焦虑与天真的乐观之间，白白耗散。欧洲在巴黎的这场集体反省，或许迟了一步，但总比从未清醒要好。

作者：张瑞雄      来源：震旦智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