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若废除宪法第九条，冲绳将“重新独立”？

作者：陈鸿斌      来源：底线思维

目前高市早苗政府正在全力推动修改宪法，尤其是要废除被其视为眼中钉的第九条。此举遭到了日本全国人民的广泛反对，尤其在最南端的冲绳，反对的浪潮更为凶猛。当地甚至明确提出，如果第九条不复存在，冲绳就将与日本分道扬镳，重新恢复独立地位——这一诉求与当年日本吞并琉球，二战末期惨烈的冲绳战役以及战后从美国托管回归日本的特定历史密切相关。

日本宪法第九条规定，日本“永远放弃发动战争” 图源：央视新闻

众所周知，琉球在明清时期一直是我国的藩属国，藩属关系维持了500多年，直至近代被日本吞并而终止。

琉球地处我国台湾岛与日本九州岛之间，地理位置优越，是连接中日、朝鲜和东南亚的贸易枢纽，鼎盛时期的琉球人以“万国津梁”自居，意思就是“连接万国的桥梁”。

公元1372年，琉球即成为明朝的藩属国，开始向明朝进贡，接受明朝皇帝的册封，使用明朝的年号，全方位学习明朝的文化，现在首里城宫殿的“守礼之邦”匾额，就是这段历史的真实见证。明朝灭亡后，琉球又转向清朝进贡，延续了这份地缘藩属关系。

反映琉球王国向明朝派遣进贡船的画作 来源：冲绳县立博物馆

日本介入琉球始于1609年，当年日本九州岛的萨摩藩出兵入侵琉球，在萨摩藩强大的武力胁迫下，琉球开始暗中向萨摩藩称臣纳贡，从此进入了尴尬的“双属时代”，即表面上继续向中国进贡，暗地里又给日本萨摩藩交保护费，这种尴尬局面维持了200多年。

明治维新后日本国力大增，开始变得野心勃勃，已无法满足当时琉球游离在外的状况，打算彻底吞并琉球，为此进行了精密的策划和操作，前后历时八年，彻底将琉球纳入了日本版图，史称“琉球处分”。

1872年日本单方面宣布，将琉球王国改称为琉球藩，否定了琉球王国的独立性。三年后的1875年，日本直接派兵占领琉球，强行禁止琉球再向清朝进贡，并收缴了琉球王国的法典，琉球从此与中国失去了联系。到了1879年，日本将琉球末代国王强行押往东京，随后宣布废除琉球藩，改设冲绳县，持续了数百年的琉球王国就此画上了句号。

1879年，根据日本政府吞并琉球的“命令”，日本政府派驻冲绳的首任行政长官率领9名随行官员和32名内务省官员，160名武装警察和400名军人，在抵达冲绳首府那霸后向琉球官员宣读所谓的“废番置县“通告”，军人随即占领了首里城门并予以关闭，琉球王国500年的历史就此落下了帷幕。

萨摩入侵

而当时日本政府做出这一决定的原因是：琉球政府没有听从中断与中国的外交、将裁判权移交日本的明治政府的决定。此前在1872年天皇曾召唤琉球的使者，单方面蛮横地中止了琉球藩王的任命。天皇与琉球王的关系由此成为“君臣关系”，明治天皇通过了吞并琉球的相关“法律程序”。由于琉球根本无意接受这一统治，也不愿听命于明治政府，于是日本政府就出动军警来向琉球施压。这就是当年日本吞并琉球的基本过程。

实际上，在此之前，琉球王国曾相继与美国、法国和荷兰签署过友好条约，因此可以认定当时的琉球王拥有国际法上的主体地位，是一个主权国家。日本的吞并行为是对一个主权国家权力赤裸裸的侵犯。而根据联合国于1969年通过、1980年开始生效的《维也纳公约》第51条，一个国家的代表在受胁迫或被强制签署的条约是无效的，日本在1981年也加入了该公约。

琉球王国灭亡后，琉球人没有逆来顺受坐以待毙，而是不断向原来的宗主国清朝派出秘使团“泣血上奏”，同时也向西方列强求助，以期获得外援恢复原先的状况。然而当时的晚清政府腐败无能，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可能再去援助琉球？随着1895年甲午海战清朝战败，琉球人最后的希望也随之破灭。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琉球的主权问题依然存在国际争议，因为根据二战结束前《开罗宣言》及《波茨坦公告》的相关规定，日本的领土仅限于本土四岛，而琉球并不在此范围内。目前日本占据琉球，依据的是1971年美日双方签订的《关于琉球诸岛和大东诸岛的协定》，对于这一协定我国并不认同，因为它将钓鱼岛私下授予了日本，同时也违背了二战结束前的相关约定。

从日本方面来看，之所以从数百前年开始就惦记琉球，主要还是因为琉球的战略价值。

琉球群岛绵延1000多公里，像一条天然锁链，拱卫着日本的西南门户，是日本西南方向天然的“海上长城”。只要控制了琉球，就控制了进入东海和西太平洋的咽喉要道。

更为重要的是，琉球是美日军事同盟的“桥头堡”，冲绳岛上聚集了驻日美军70%以上的军事设施，是美军在西太平洋的最前沿。换言之，这里也是日本的国家安全之门。保住琉球，就保住了美日军事同盟，就能牢牢掌握西太平洋的主导权，日本也才能安全无虞。

由此观之，琉球的命运就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了东亚地缘政治的百年变迁，从辉煌的“万国津梁”沦为如今充满战争风险的“海上要塞”。时至今日，琉球人依然在经济发展与基地负担的夹缝中挣扎，他们对于“日本人”的身份认同并不强烈，依然在积极寻求属于自己的未来。

而二战末期的冲绳战役是冲绳人民集体记忆中永远不可忘却的严重创伤。冲绳战役是美军在太平洋战争末期的一次重要登陆作战。冲绳是日本南端的门户，距离九州仅600公里，是日本守卫本土的最后一个重要据点。

1945年4月1日美军在冲绳岛西海岸登陆，随即将冲绳岛分为南北两段。日军在险要地形上进行顽强抵抗。从4月6日至6月21日，日军发动了多次“特攻”，共出动战机3742架次，损失战机2258架。美军在经过一个月的苦战后，于5月31日攻入首里城，逐步压缩日军的防区。6月23日，日军守岛司令牛岛满选择剖腹自杀，此举标志着战役的结束。美军最终占领了冲绳岛，为后续进攻日本本土奠定了基础。

冲绳战役是二战中伤亡人数最多的战役之一，约20万人丧生，其中包括1.2万名美军和18.8万名日军官兵，此外还有大量冲绳平民在战斗中丧生或被迫自杀，平均每4个人中有一个人丧生。战役的惨烈程度和对平民的影响，使冲绳成为太平洋战争中最血腥的战场。冲绳战役后不久，美军便使用原子弹轰炸了广岛和长崎，最终导致日本投降。

冲绳战役不仅是军事史上的重要事件，也在日本和美国的历史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至今冲绳仍然承载着这段历史，成为和平的象征和反思战争的重要场所。

在1951年9月8日签订的《旧金山和约》中，日本同意联合国托管琉球，并在联合国托管前由美国暂时取得琉球治理权（行政权、立法权、司法权）。此后美国设立了琉球政府，并大量兴建军事基地。美国在冲绳的施政引发了当地居民的不满。1951年日本复归促进期成会成立，展开县民连署请愿活动。1953年，冲绳诸岛祖国复归期成会成立，但是因为美国政府的干涉被迫解散。1960年冲绳又成立了祖国复归协议会。

当年佐藤政权将“冲绳返还”列入重大课题之列。1971年6月17日美日签订《冲绳返还协定》，同意将冲绳移交日本。同年12月31日，为确保冲绳法制顺利过渡、并整合至日本法制而订立的《冲绳复归相关的特别措置法》，由天皇颁布生效。美国遂于1972年5月15日正式将冲绳的管理权移交日本。

1972年美日签署关于移交琉球施政权的协定，期间琉球民众在那霸举行呼吁和平、要求自治的抗议游行。资料图

1978年7月30日，为与日本本土统一，冲绳县内的道路通行方向恢复左行制，象征着日本全面重新接管冲绳及“法制统一”。然而，此后驻日美军基地在冲绳的集中趋势却逐年凸显。

尽管“冲绳回归”已逾半个世纪，但是冲绳人在日本依然遭遇根深蒂固的歧视，冲绳美军基地成为冲绳人的梦魇，它对冲绳造成的沉重负担是显而易见的，当地的经济发展仍然受到严重制约。

尤其是冲绳美军基地的存在，冲绳人民除了在生活中遭受众多制约，还不时遭受美军的的凌辱。从1972年回归日本开始，仅截至2019年，驻日美军及其家属在冲绳共犯罪约6000次，其中不乏抢劫、强奸、杀人等恶性犯罪。

此外，美军交通事故累计造成4000多当地居民伤亡。此外美军军机在冲绳多次发生坠毁、紧急迫降等事件。面对冲绳驻日美军的种种劣迹，日本政府长期以来采取的是息事宁人的态度。遇到驻日美军侵害冲绳民众的重大事件时，日本政府往往只是口头表示遗憾，希望美军“下不为例”。

1995年10月21日、一名少女被三名美军士兵轮奸，此举强烈激怒了冲绳人民的怒火，多达8.5万冲绳市民举行抗议集会，强烈要求美军严惩罪犯。如今冲绳的美军基地共配备了24架“鱼鹰”垂直起降战斗机，每天没完没了地开展训练，巨大的噪音对当地民众的生活和生产造成了严重干扰。

此外，诸如美军士兵的醉酒驾车，无故伤害当地民众，私闯民宅；此外还不时发生直升机坠落（包括坠落在校园）事故，这些状况在冲绳早已司空见惯，而日本媒体对此都选择性沉默。从安倍晋三第二次担任首相以来，日本政府加强了在西南诸岛的防卫态势，除了增加驻军以外，还相继部署导弹，以便形成所谓“打击敌方基地能力”。

2008年，冲绳民众举行集会，抗议驻日美军性侵当地女子的暴行。

但一旦发生战事，显而易见这些基地将首当其冲成为打击目标，这使当地民众严重缺乏安全感。曾切身感受过战争惨烈状况的冲绳人民，对再次出现的战争阴云深感不安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对日本政府为了所谓的“国防”而完全无视当地人民的安全怒不可遏，为此他们对现行宪法明确表示放弃战争的第九条比本土国民更格外珍视，也就不难理解了。

早在2013年，冲绳县下属的41个市、町和村的行政首长和议会议长曾联名致函时任首相安倍晋三，强烈要求将冲绳县内的美军普天间空军基地迁出冲绳，撤走“鱼鹰”战斗机。但从那以来的历届日本政府却对这一要求熟视无睹，右翼势力甚至咒骂他们是“卖国贼”！

从战后的1945年到冲绳回归日本的1972年期间，冲绳人民在美国托管下根本没有人权可言。冲绳人民从1947年开始施行的现行宪法第九条“放弃战争”这一重要表述看到了曙光，因此在被托管期间始终强烈希望回归日本。

联合国曾于2008年认可了琉球人/冲绳人为“原住民”，2010年还以美军基地在冲绳过于集中为由，呼吁日本政府予以“改善”。人口仅2万人的太平洋岛国帕劳，经过长年斗争，美国不得不于1994年结束托管状态，承认其为主权国家，帕劳由此成为独立国家。冲绳人民从这一案例也看到了希望，他们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恢复主权独立状况。在他们看来，自美军在冲绳建立基地以来，实际上冲绳始终不过是美国的“殖民地”而已。日本政府所出台的所谓“冲绳振兴政策”，也就是糊弄冲绳人民的政治道具而已，根本没有产生任何实际作用。

冲绳的发展并非依靠美军基地。那霸市中心相关产业的收入从回归前的57亿日元猛增至目前的1624亿，就业岗位则相应从168人大幅度增至15560人。

至于有些传言所说的“冲绳花了大量国家的资金”，这显然也是不符合事实的。从日本的国库支出来看，2013年冲绳县获得的数额是3737亿日元，排名全国第11位。而转移支付金额为3593亿日元，排名全国第14位。按人均口径测算，前者为26.4万日元，确实在全国名列榜首，而人均转移支付额仅为2.54万日元，在全国仅名列第17位。两者相加的排名也仅为全国第6位。如今冲绳县为发展经济确立的目标是成为“亚洲的桥头堡”，以此来推动当地经济的发展。

如今从冲绳相关社团和座谈会的动向来看，对于冲绳的未来，既有在现存宪法框架内扩大自主权的设想，也不乏各种联邦制和邦联制乃至独立的思路。从冲绳“民族独立综合研究学会”所发表的各种意见来看，这一方案并非仅是出于对日本政府的不满，更重要的是为了推动亚太地区的发展和交流，加强该地区的人员、物资和资金融通，从而全面发挥冲绳的“和平津梁”作用。

但振兴和发展冲绳的根本前提就是和平，不再重演战争悲剧。如果高市早苗政权霸王硬上弓，铁了心要修改宪法，废除第九条，那冲绳就非常可能再度陷入战火纷飞的状况，这是对战争具有创深痛巨的冲绳人民绝对无法接受的。去年7月冲绳县知事玉城丹尼参加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访华团来华访问，日本政府一度惊恐万状，就足以说明这一点。既然高市早苗政府打算一意孤行，在新型军国主义道路上一条黑道走到底，那冲绳人民与其分道扬镳，也实在是别无选择的事。

作者曾任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信息所所长，专注日本政治和外交

作者：陈鸿斌      来源：底线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