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专家文章：电力国家对阵石油国家

作者：参考消息智库       来源：参考消息智库

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1月出席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年会时，并非前来提供希望，而是宣布一则“死亡讣告”。他宣称，二战后建立的自由国际秩序已经终结，而且这一秩序的断裂不可逆转。然而，卡尼这番冷静精准的悼词，仍低估了秩序断裂的深度。

美国总统特朗普不仅在终结一系列外交安排或某种大国关系格局，而且还在引导以化石燃料为基础的工业文明模式走向终局。化石燃料的全球霸权走向没落，特朗普并非始作俑者。其根源在于气候变化带来的明显不稳定性，以及获取石油时会遭遇的对抗性障碍，如美国和以色列向伊朗发起的战争。但取代化石燃料的进程并非平稳的过渡，而是被特朗普变成一场激烈的竞争。

- 两类能源发展路径选择

自由国际秩序的终结不会在日内瓦敲定，也不会在海牙国际法庭裁决，而将取决于谁能控制现代生活所依赖的能源输送、矿产储备和技术系统。

这是一场生态层面的冷战，与历史上的冷战有重大区别。过去的冷战是关于人类社会应如何发展经济、组织政治的两种理论之争。而新冷战则是关于不同的能源消耗模式。

一方是“绿色同盟”：中国和一个正在崛起的电力国家集团将工业未来押注于太阳能板、电池以及支撑这些产业的庞大矿产供应链。另一方则是“石油轴心”：包括美国、俄罗斯和海湾国家，它们将权力和财政寄托于延长化石燃料时代，并利用能源优势对抗那些希望终结化石燃料时代的国家。

与冷战时期一样，这场竞争的胜者可能不是由超级大国自身的行动决定，而是由夹在它们之间的国家——也就是卡尼口中所说的“中等强国”——的选择决定。

“石油轴心”由美国与俄罗斯和海湾国家等主要油气生产国形成默契联盟。对这些国家的领导人而言，石油和天然气不仅仅是商品，还是民族活力的象征，是特定传统主义复兴的燃料。

重新入主白宫后，特朗普通过取消对绿色产业的补贴，实际上等于在全球绿色科技领导权的竞争中举白旗投降。当然，特朗普并未直白承认失败，而是发起言辞攻势：他在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中将气候变化斥为一种“灾难性”意识形态，并以国家“能源主导地位”对抗绿色全球主义。

为确保全球对化石燃料的需求持续旺盛，美国正充分利用既有优势。与必须从零开始构建全新能源生产、分配及消费基础设施的“绿色同盟”不同，“石油轴心”采取的是一种基础设施防御策略——这在战略上更为轻松。它们正凭借自身的金融与军事实力保护现有全球化石燃料供应链。例如，在对伊朗行动期间，特朗普威胁要“接管”波斯湾大部分石油运输必经的霍尔木兹海峡；同时，它们鼓励发展中国家通过建设燃煤燃气电厂及内燃机基础设施，将自身的发展模式固定下来。

美国的目的是建立长期的能源依赖。

这个石油国家联盟是一种权宜联盟，而非团结一致的集团。虽然莫斯科、利雅得和华盛顿在维持全球化石燃料消费方面立场一致，但它们在全球石油市场上也是价格竞争者。

- 中国引领绿色能源发展

与石油国家阵营相对的是由中国主导的绿色国家阵营。当美国及其新伙伴固守传统能源时，北京已将自己定位为新兴后碳能源体系的主导者。

中国主导着绿色产业价值链的每个环节：据国际能源署数据，中国控制着全球90%以上的稀土加工和94%的永磁体生产（对电动汽车电机和风力发电机至关重要）；其太阳能电池板制造份额超过80%；生产全球70%以上的电动汽车电池，也占全球电动汽车产量的70%以上。

2025年中国90%的投资增长在绿色能源领域。它还将这种增长与西方需求脱钩：中国绿色技术出口约47%流向新兴市场，使其成为从非洲到拉丁美洲的全球南方国家不可或缺的伙伴。中国在不到一代人的时间里成为绿色技术引领者。

倾向“绿色同盟”的国家常将生态现代化视为维持地球宜居性的当务之急。但这不仅仅事关环保主义。绿色技术相对于化石燃料具有基本的热力学优势，后者在开采、提炼和运输过程中存在代价高昂的能量损失。对于大多数用途而言，电动汽车由于制造和维护更简单，在功能上已经优于内燃机。同样，即使不考虑环境因素，绿色能源生产的边际成本也已经低于化石燃料。即使一些怀疑绿色转型能否快速实现的人，也承认绿色技术正在能源生产和运输领域获胜。

当然，由于中国在绿色发电和运输系统方面都取得了巨大（甚至可能是不可逾越的）领先优势，任何寻求绿色转型的国家实质上将不得不采用中国的硬件和标准。

- 中等强国面临能源抉择

从自由国际秩序转向新的生态-意识形态冷战，给夹在两个阵营之间的国家带来了残酷的战略抉择。卡尼所说的中等强国——从加拿大、法国、日本等富裕发达国家到巴西、印度、印尼等新兴大国——面临着一个双重困境：要么依赖一个军事上具有攻击性的石油国家集团，其青睐的技术路线几乎肯定会导致全球生态毁灭，要么向北京这个新兴引领者靠拢。

如果说最初的冷战在很大程度上是争夺后殖民世界“人心”的斗争，是关于经济发展模式的竞争，那么新时代冷战将是争夺中等强国能源路线的斗争——即它们未来赖以生存的基础设施和能源基础。与意识形态忠诚不同，能源基础设施具有黏性。一旦一个国家围绕天然气建设电网，一旦其道路满是内燃机汽车，一旦其工业基础与石化原料绑定，逆转方向的代价就变得极其昂贵。选择电力国家路线也是如此。

归根结底，中等强国最终要做出的选择，是它们想要置身于何种现代文明之中。石油国家阵营提供的是一种倒退的高碳密集型的发展图景，弱小国家彻底依附于强权大国；在这个世界里，能源被武器化，廉价石油买来效忠，而大量采购合同带来的基础设施路径依赖，将慢慢锁死未来的可能性。

加入中国领导的绿色阵营则提供了形式上更进步的内容：一种前瞻性的后碳模式，认真对待全球变暖的实际威胁。

卡尼在达沃斯对旧秩序的悼词并非哀叹。这是一种认识，即基于规则的自由国际秩序已经被焚毁，问题不再是如何恢复它，而是如何在其缺席的世界中生存。（编译/郭骏）

本文由美国《外交政策》杂志网站3月23日发表，原题为《电力国家对阵石油国家》，作者是美国历史学家、博古睿研究院高级顾问尼尔斯·吉尔曼。

这是1月13日在闽南海域拍摄的20兆瓦海上风电机组和“大桥海风”号2000吨自升式海上风电安装平台（无人机照片）。（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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