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媒：美以对伊朗的袭击开启的“各自求生时代”

作者：朴露子（挪威奥斯陆大学韩国学教授）        来源：韩民族日报

对笔者来说，卡塔尔和迪拜是非常熟悉的地名。由于工作需要，笔者每年要多次往返于欧洲和东亚，经常经由卡塔尔多哈机场或迪拜机场去往韩中日三国。或许可以说这是后发者的优势，这两座机场的设计、设施以及航班准点率甚至优于欧洲机场，让人切实感受到它们作为全球资本主义新兴资本积累中心的地位。然而，如今这些海湾地区机场的名字，却只出现在有关遭受无人机与导弹袭击、航班取消以及旅客滞留机场等的惨淡新闻之中。看到这些报道，笔者直觉地意识到，一个时代已在2026年2月28日落下帷幕。

谈及这些问题时，有人可能会反问，美国的对外侵略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当然，“美国的入侵”本身可以被视为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的有机组成部分。自1991年以来，美国在本土以外实施的军事干预多达251起，几乎每年都在发生，即便是大规模军事行动，自1945年以来也至少有30余起。美国的霸权，本就建立在定期动用武力的前提之上。但即便如此，此次对伊朗的入侵仍具有足以成为世界史分水岭的特殊意义，因为自1945年以来几乎找不到与之类似的案例。

美国原本的侵略目标都是防御能力薄弱或处于衰退的国家。正因如此，美国始终致力于最大限度地减少财力浪费和本国士兵的牺牲。从1991年以来美国入侵的国家名单来看，大多是陷入内战的索马里、塞尔维亚、也门、叙利亚、利比亚等弱国。即便是在入侵像伊拉克这样具备反击能力的国家时，美国也会动员次级伙伴参战，以减轻自身负担。入侵伊拉克时，美国率领包括韩国在内的48个“附庸国”，入侵阿富汗时，更是在北约（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指挥下动员了51个国家。这些侵略行为摧毁了目标国家，有时也给美国自身带来了相当大的牺牲。即使在越南战争这一代表性案例中，美国的主要附庸国韩国和日本也攫取了巨额战争暴利，以美国为核心的“同盟”体系作为美国霸权的主要工具，反而得到了进一步加强。

像这样选择弱小的对手，在不干扰全球经济资本和物流流通的范围内展开军事行动，并在大规模入侵时动员众多次级伙伴，巩固涵盖全球主要地区的同盟格局，这正是霸权国家美国的典型“侵略方式”。但此次对伊朗的入侵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模式。首先，伊朗绝非弱国。其总人口约为9200万人，国土面积约为164.5万平方公里，军事实力位居世界第16位左右。即便无法与美国相提并论，也弱于以色列，但与伊拉克不同，伊朗是一个无法令对手轻易决定投入地面部队的国家。伊朗不仅军事实力不容小觑，其地理位置还使其能够轻易扰乱全球能源供应链。这将使海湾国家遭受直接损失，欧洲和东亚的韩日两国也将因油价飙升而遭受严重的间接损失。也就是说，与以往的侵略不同，此次事态正在威胁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的利润创造，并进一步拉大了美国这一宗主国与地区附庸国之间的差距。除作为主要战争挑衅方的以色列外，美国的附庸国都不愿轻易卷入这场战争，原因正在于此。

事实上，自唐纳德·特朗普执政以来，美国与附庸国的关系本就已严重紧张。无论东西方，美帝国的附庸国都饱受单方面高额关税之苦，尤其是美国在欧洲的次级伙伴，对特朗普觊觎格陵兰岛的领土野心感到震惊，甚至不得不做好北约解体的准备。而此次入侵的性质则更为严重。高油价将导致欧洲和韩日经济增长放缓，大部分海湾国家也将更难像过去那样作为“安全投资地”吸引外资。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既损害了次级伙伴的利益，又使其陷入危险，这与主动放弃霸权地位无异。霸权国家的本质在于对全球资本主义体系进行系统性管理，而特朗普政府既无兴趣也无能力进行“系统性管理”。他们非但没有进行“管理”，反而在破坏并不断加剧混乱。

特朗普政府究竟为何要通过这场鲁莽的侵略行为将全球拖入混乱，其目的至今仍不明确。高油价或许有利于美国的石油财阀，但油价飙升对身为政治人物的特朗普却极为不利。因此，完全有理由认为，通过用欺骗性诡辩煽动全球化受害者的美国现任极右翼政府，未能抵挡住极端敌视伊朗的以色列政权等的“外部压力”，做出了违背美国长期国家利益的开战决定。若果真如此，则意味着美国政府不仅无法管理世界体系，甚至连本国的外交和军事都无法妥善掌控。在这种情况下，维持霸权是否还有可能？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终结了1871年至1914年的“美好时代”，即全球贸易与投资繁荣的第一次资本主义全球化的黄金时期。特朗普对伊朗的侵略，即便不会演变成名副其实的世界大战，也终将成为同等程度的历史分水岭。过去那种作为世界体系宗主国的美国已不复存在，其回归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当今世界秩序，不过是各自求生的大小民族国家之间的组合而已。在后美国时代的世界中，韩国应如何构建不受美国左右的经济、外交和安全体系，应建立怎样的横向伙伴关系以取代与美国的垂直关系，现在正是需要认真思考的时候。与美国的同盟及美军驻扎作为“安全保障”的时代已经过去，在我们迎来的新世界里，对美安全关系反而可能成为一种“风险因素”。

作者：朴露子（挪威奥斯陆大学韩国学教授）        来源：韩民族日报